鹤能耐

【BSD】[双黑/太中]且在人间且徜徉。(下)


(上)(中)

 

BUG篇篇有,这篇特别多(……

顺便本章结局可能会是个小意外,虽然前面已经有努力的在埋伏笔了(都说了你并不会

一万的字数简直要爆肝,在学校里打字的住校党表示十分酸爽够劲

过几天会再写一个解析出来,不过写这个真的好吗,感觉就像是自己写的太辣鸡了表达不清只好这样挽回颜面…想想也没什么不对啊(喂

以下正文。

 

 

 

 

 

 

 

 

 

 

 

 

 

若说别离之际,定有最为热烈的相遇。

 

 

 

 

[叁。]

 

 

中原中也不信地狱。就算有亡魂存在,也是在人世便该消泯散尽的。而与异能者D的交锋,更是印证此理。

 

那是个神情颓丧有如丧家犬的男人,据情报所言,是还魂一类的稀有异能。因其效力与港口黑手党的敌对组织,首领便派了他来铲除这屡屡给他们造成麻烦的异能者。他们在河岸边交火,这个瘦弱的年轻人的战斗力,说实话,正如他看起来那般不堪。主力部队没能及时赶到他身边,他在几名下属的掩护下节节败退,最终孤立无援,被中原中也以一颗子弹结束了心跳。

 

中原中也看不出个中蹊跷也能猜得到古怪,首领郑重其事地交代过一番,绝不可掉以轻心。他集中注意力去观察那尸身的变化,不想眼前忽有劲风掠过,也亏得他体术和反应能力强悍,硬是生生后跳躲过一击。他在一片尘土弥漫中站定,死者流血的可怖脸庞渐渐从不远处显露出来。

 

“……原来如此。”中原中也蹙了眉,“大意了啊。”

 

这还魂,说白了是替他人起死回生;而对异能拥有者自身,大概就是另一番效果了。眼前之“人”,和小说电影中的怨灵颇有几分相似。中原中也啐掉口中血沫,这灵体面容怨毒,不为子弹所伤,唯有冷兵器和人类肉体才能与之相搏。而比起异能者D本身,亡魂的战力不知要高上几个档次,竟凭一己之力全然压制了中原中也。他开始明白森鸥外所言“麻烦”为何物,他的帽子在缠斗中跌落下去,但他顾不得太多了。

 

可中原中也毕竟是中原中也。他惜命,绝不代表他惧死。面对这凌厉的杀招,中原中也正面迎上,要奉陪到底。

 

 

后来?他有些不大记得。但他赢了,这就是结局。他像处决罪人那样踩着怨灵的后背,用小刀贯穿了它的心口。漫天消散而去的蓝光中,中原中也亦疲倦至极地坠入昏睡之中。

 

果然地狱是不可能存在的,否则,亡魂又如何能够在人间徘徊流浪。中原中也有点好笑地想,该怎样描述这般的执念。

 

这世间的人们呢?中原中也望着街道,身边人群川流不息。他们之中又有谁,是因什么不可知的执念而被挽留于世的呢?

 

但即便真有那样的存在,太宰治也必定不在其列。——他向来是不吝于把自己整个儿暴露在死亡的枪口之下的。不知该说幸还是不幸,每一次,命运的子弹都从他的耳畔呼啸而过,一脚已然踏入他所认为的甘美的死亡,却永远要被蛮横而粗鲁地拽回无趣的人间。——大部分时间还是被中原中也。或许他并非真正有过放任那人寻死的意愿,又或者,他仅是想看一看,这看似对人间毫无眷恋的落魄人儿,要以怎样的无奈和不甘继续在地狱上空挣扎,筋疲力尽却不得脱。

 

烟卷悄无声息地燃了一半。还没完,中原中也烦躁地想。区区八年,短短八年,可他走了半途,依然没能讲完。他这半生,皆与太宰治纠缠不清;他也不得不承认,在尾崎红叶和森鸥外也相继离开的后来,能与他彼此扶持、顺沿黑暗的藤蔓一路攀行的,确实只剩太宰治一人。

 

因此中原中也的记忆里,几乎无处没有太宰治的影子;连他自己也未必能够意识到,他记住了有关太宰治的太多细节。午后抱着膝盖蜷在树荫里头打个瞌睡,或是在阴冷的囚室,漠然欣赏垂死者的崩溃与哭号;他的亦真亦假的微笑,他的伪装,他在友人生命消逝前的刻骨绝望,他面具与绷带下的遍体鳞伤——一切,他说,一切都记得。他不是刻意去记住,只是太熟悉,太放心;他反倒更愿意去忘记,可那记忆落锁蒙灰,从来不可能被真正地放逐。

 

——不,继续走,中原中也,现在还不是停下的时候。

 

如果思维确如一片深海,中原中也差点就要溺于其中。

 

 

事实上,关于太宰治和中原中也的关系,旁人是说不清看不明,他们自己,倒是意有所指般玩过隐晦的文字游戏。①

 

那时太宰治想出来的无聊把戏,淡季没什么生意可做的时候,拿来消磨时光的玩意儿。太宰治美其名曰:“逻辑与思辨能力的双重考验,哲学和世界本质的深刻探询。”

 

“……不就是猜反义词和‘悲喜剧’词性之类的,你至于吗。”

 

“中也真是毫无情调和艺术细胞可言。嘛,好在我也并没有抱过期待呢。”

 

“才不要被你这绷带混蛋这么说啊?!”

 

“毕竟是蛞蝓嘛。你先来?悲喜剧,还是反义词?”

 

“闭嘴吧青鲭。悲喜剧。”

 

“迟到。”

 

“……”

 

“哈哈哈,是喜剧哦?说真的,中也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有这——么好笑呢!……停停、停,游戏过程中不得对玩家造成人身伤害!”

 

“混蛋太宰你给我住口啊!”

 

“中也好凶,明明是你自己睡过头。那换一个吧,人间失格?”

 

“……喜剧。”

 

“什么啊,是悲剧吧?想象一下,中也正飞得好好的,突然就‘啪唧’一声——摔在地上!悲剧,大悲剧呢。……啊,中也杀人啦!!”

 

“不想死的话就别拿我举例啊?!我只是想说你的一切都是个好笑的喜剧,别自作多情了!”

 

“自作多情的一直只有中也才对吧,还有喜剧之类的,和那顶品味奇特的帽子一样适合你。”

 

“绷带笨蛋有什么资格评价我的帽子。下一个。”

 

“还是我出?中也你行不行啊。嗯,我想想…那就,污浊了的忧伤之中!”

 

“……果然吗。听名字就觉得是个悲剧吧。”

 

“是吗?中也对自己这么没自信可是很难办的。我倒觉得是喜剧呢。一旦唤醒便陷入暴走状态,除了拥有人间失格的我之外,再没有能阻止你的人了。你看,中原中也引以为傲的王牌,最终还是要仰赖他最讨厌的太宰之来保住性命。是一出黑色幽默的剧本哦!”

 

中原中也哑口无言。

 

太宰治是对的。若没有什么值得他为之赴死,他便不能没有太宰治;而只要太宰治愿意,他随时可以不告而别。

 

“中也——?就算我总结得很精辟,也不必摆出这样震惊和崇拜的表情嘛。”

 

“你可做你的自恋美梦去吧。就算只有污浊的初始形态,我一样能轻松战胜对手,才不像你这样体术差劲还得我掩护。”

 

“中也毕竟战略头脑不过关,只好在‘四肢发达’这方面补回来了,‘智谋担当’当然要对‘暴力担当’物尽其用。所以中也明显是恼羞成怒了吧,我可不想和小学生段数的中也吵。……更没说想打!呜哇都说好了游戏进程中要保障玩家的人身安全!”

 

“结束了就能揍了对吧。”(于是中也停下了把太宰治掐得九曲十八弯惨嚎的手。)

 

“你这叫打击报复,手段太低级了中也小朋友。为什么就不能像个成熟的大人呢?明明是在玩游戏,可是每次都会跟中也吵起来。说到底是中也耍赖,知道愿赌服输怎么写吗?”

 

“主观看法占比最大的游戏没有输赢一说吧。那么我也可以说,太宰治不仅是一个喜剧名词,他和他的一切都是个大笑话。戴着可笑面具的牵线木偶,时刻演着滑稽把戏的小丑。我可知道你的底细,知道你究竟是哪路货色。”

 

“从头到脚都是个大悲剧的中也要这样自大地评价我吗?虽然我也不否认就是了。好啦,比起听中也内容贫瘠的反驳,不如继续把游戏玩下去吧。”

 

“是你的题目出得太不正常了,换我来。枪。”

 

“毫无疑问,是喜剧啦!”

 

“哈?!那是和死亡联系在一起的东西吧?”

 

“正因如此,才是彻头彻尾的喜。迄今为止的二十一次濒死体验中,有十四次与枪相关。有的虚张声势,却只把子弹留在手臂,甚至仅是区区的擦伤;有的沉默寡言,却让人无比真实地感受到死亡的迫近。最乖巧的一颗,打进过这里——”太宰治心满意足又遗憾万分似的微笑,骨节分明的手指点在胸口,那是贴近心脏的位置。“真是可惜……只要偏上一点儿,就是极乐之地狱。这绝对是疼痛又浪漫的死法,热兵器,枪口所指,开在心头的花。”

 

“真是不折不扣的自杀狂魔。”中原中也冷声道,“我可不会像追逐理想一样寻求死亡,就算那是随时可能发生的事,但我会尽力让那一天来得晚些。”

 

“因为中也活得很耀眼呢。”他这样暧昧不明地回答,只一句便没了下文,是什么意思?

 

“……太宰,说人话。”

 

“中也是不懂的哦,人话之类的。”太宰治明显不想继续纠缠下去,轻轻巧巧地便转开了话锋。“悲喜剧演得够多啦,接下来换反义词怎么样。”

 

“麻烦死了,反义词就反义词。你倒是说说看香烟的反义词啊?”

 

“这个超级简单,是美酒嘛!”

 

“近义词吧,这两个。”

 

“烟草有麻醉大脑、逃避现实的功效哦,而酒,无论是罐装啤酒还是中也的柏图斯,无一例外都只让人更加清醒呢。”

 

“你说的如果反过来,也不无道理。”

 

“啊啊,中也果然不能理解。也对,毕竟是一杯倒又酒品差得要死的家伙,我会体谅你的。”

 

“……再胡说小心我下次喝倒你之后让你的醉酒艳照在全港黑传为美谈。”

 

“我惊恐万分,再也不敢了,中也大人。嗯,你还出吗?”

 

“你那语气有够糟糕的……给我好好听题少说废话啊。”中原中也思索半晌,“那么,既然太宰治自认为了解死亡,那我就听听你眼里它的对立面好了。”

本意是要刁难他,可太宰在微微笑着,依然给了他一个不曾犹豫的答案。

 

“死亡的反义词啊,是‘爱’哦。”

 

“……它们听起来,也更像近义词。”

 

“正如中也所知道的那样,死亡是触手可及,可我却总也无法抵达的地平线与朝夕阳。”太宰治把手肘支在桌上,撑着下巴,像是越过相当的一段距离望了他笑。“爱呢,它总被描绘成晨雾与星宿,不可近、不可触,但轻易就能拥有的东西,简简单单的吻和甜言蜜语就能传达你的心情啦。不过中也如果指的是它们共有的神秘与浪漫,我也觉得没错。”

 

中原中也没有回答。

 

不,这不像他所认识的太宰治。眼帘温驯地半阖着,语调是藏了芒刺却不露破绽的明快柔软,可他忽然间变得那样陌生而遥远,陌生到中原中也觉得他所言皆为……

 

假话,谎言。

 

他宁可太宰治在先前的游戏中漫不经心、敷衍了事,可他偏偏在至关重要的环节收回了坦诚以待的意愿。太宰治是不想让中原中也知道的,中原中也早就收到过警告了;他心下了然,却也无可奈何。

 

但他大概是问对了问题,看看这个坐在他对面的太宰治,唇角那一点儿假意的亲近都剥落下来,眉眼也没法弯得那样肆无忌惮了。几近被揭穿之后的自我保护机制,他必须后退、必须逃避,他在刻意拉开距离。

 

中原中也没机会,也不打算再深究下去。他比谁都清楚,太宰治其人,无从揣测、晦涩难懂,生来便不具有被期待的可能。于是他把这个问题暂且抛在脑后,这点疑虑,该被适时的不经意和不在意好好掩饰。

 

“既然都是你的主观看法,那么我只需要表示不认同就好了。这样看来,太宰治和中原中也大概也是反义词吧。”

 

“嗯?就像‘善’和‘恶’那样?我是个大坏蛋,中也却是个好人。我俩的关系不会比青花鱼和蛞蝓更糟。”

 

“……你才是好人,别给我扣奇怪的帽子。”

 

“中也现在的帽子就有够奇怪的了。”

 

“……你闭嘴吧!别扯开话题。”

 

“那么中也是想说我们两个其实是近义词吗?呜哇,一阵恶寒,你放过我吧。”

 

“那就更不可能了吧!我还不乐意和你这混蛋近义呢!”

 

“中也好磨唧。”

 

“你行你上。”

 

“明明是一目了然的事情,中也却看不透呢。”太宰治笑,“你怎么会不知道呢,除去反义词和近义词外,还有一类词。”

 

“——不相干名词。”

 

 

——要作无谓的挣扎吗?中原君。

 

——您觉得,我演得如何?

 

——与你无关。

 

——不痛不痒。

 

——自作多情的一直只有中也才对吧。

 

——无论中也是什么表情,都和我没关系吧?

 

 

啊啊,不错,这便是太宰治了。让“爱”字轻浮而狎昵地在舌尖滑过,他看上去当真一往情深,像个痴情的男子抑或多情的少年;可他演得那样真,却永远止步于眼泪之外,从不入戏,不付真心。说他顽劣成性、寡性薄情都不为过,但或许怯懦更适合用来形容他。汲取黑暗成长的胆小鬼是畏惧光明与温暖的,甚至那卑微的幸福远未成形,他就已经伤痕累累,仓皇退避。趋光、趋热,谁的结局不是化为灰烬?

 

太宰治啊,正是深谙此理。

 

因此他覆了薄茧的手指几乎从不拿烟,他褐而微醺的眼眸里透比任何人都要冷静清明,他对越了界的中原中也清清浅浅地微笑,转身却在他们之间竖起了厚厚的玻璃幕墙。隔着这冰冷的无机质,太宰治目光冷淡,嘴角尚还噙着讥诮。此刻中原中也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原来他眼底的那层坚冰,从来都不曾消融过。他如何善于伪装,中原中也不是不知道,可他偏偏天真地相信了,以为自己对他而言是特别的那一个。那单纯的信赖终是太宰治言语之中的毒刺,被他轻柔送进中原中也的胸膛。

 

这就是他不曾问,他也不愿说的,中原中也与太宰治的关系了。

 

你还不明白吗?太宰治和中原中也。无论是搭档,抑或朋友,抑或宿敌,他们这般亲密无间,宛若不可分离,但终究不过是——

 

彼方的太宰治疲倦而漠然,双唇轻微开合,吐出几个字来。

 

——不,相,干。

 

 

应该是接近了城郊,去往墓园的所在了。风冷得割面,裹挟着草木和尘土的干涩味道,烟草麻痹味蕾,却又让失去知觉的感官泛开了密密麻麻的苦楚,中原中也想把这烟丢下,但那样就实在没有其他可供转移注意力的东西了。

 

不相干。也亏他说得出,中原中也冷笑,但太宰治确实一直是个彻头彻尾的混蛋,自诩摸透了他的底细,还是无可救药地试图挽回,该称为自作自受也说不定。活该。

 

死亡是生命本质的孤独,无法克服的宿命。②那个混蛋终是宿命般死在自己前头,夙愿了却,若他是微笑和沉默的,那么中原中也又该以何应答?

 

中原中也抬头,看到位于僻静处的公墓已然隐入浓黑的暮色,此刻正被无边的寂静与肃穆笼罩其中。他的脑海里描摹出太宰治死时的模样:闭上双眼,抿紧双唇,停止心跳;又想象了自己死时的模样:闭上双眼,抿紧双唇,停止心跳。

 

这是两颗曾经得以共鸣的心脏,其中一颗死了,另一颗还要留在这寂冷的人间。在那时,中原中也想,难道他还能坦坦荡荡地说出“不相干”这般的宣言来吗?

 

 

 

若说别离之际,定有最为热烈的相遇。

 

那是双黑的最后一次外勤,也是两人合作史上唯一一次可称得上是狼狈的逃亡。而失误的起因竟然是太宰治,中原中也自己都不太敢相信。

 

是膝骨的旧伤复发,突如其来的剧痛令太宰治错过了与中原中也配合衔接的时机。若从平日来看,这种程度的敌手对双黑来说根本不足挂齿,但他们落了单,又腹背受敌;而太宰治适才被流弹伤及,现在更是倚着墙冷汗涔涔。中原中也权衡片刻,还是决定采取保守做派。“回总部附近,”他果断地下达了指令,拉过太宰治的右臂环过脖颈,架着人一边艰难跑路一边给追击者放冷枪,实在辛苦。“那里有人接应,我们能减少不必要的损失。”血腥味儿混合着泥土的气息占领了他的嗅觉,看起来太宰治真是伤得不轻。

 

太宰治一直没发话,中原中也本想揶揄他两句,但这样(因为身高差)摆出极其吃力的架势,他饶是体力过人也有些吃不消。

 

“……我说,你他妈沉死了。”

 

“是中也大脑简单,二话不说就要逃跑。我明明还有很多补救的方法。”太宰治摇着头煞有介事地叹气。

 

“你这混蛋是不想要你那腿了吗?”

 

“那中也不如丢下我自己跑掉好啦。”太宰治笑得眉眼弯弯,中原中也只觉得肩上力道又加重几分,想必是这家伙仗着自己是伤号心安理得地占他便宜。“摆脱掉你讨厌搭档的绝佳机会哦?”

 

“……少废话,到时候万一你被严刑逼供,还一不小心招供的话,这损失谁来赔。”

 

“当然是我——”太宰治故意在他耳边拉长了声儿,“——最讨厌的你呀。”中原中也一句骂还没出口,就见他忽然侧身闪入一条隐蔽的暗巷,顺带把中原中也也扯了进去。

 

暗巷里没什么光,潮湿阴冷。中原中也的手蹭到了壁上青苔,滑腻腻地黏,细小的蚊蚋擦着他们的耳畔嗡鸣而过。他花了好一会儿才适应眼前的黑暗,太宰治一身黑衣,就像要融进里面。

 

他们在狭仄的拐角处停步,太宰治将他以背对的姿态按入怀里,窝进这片黑暗的一个极端之处。他大概明白中原中也想问什么,叹了口气在他耳边轻声道:“那种对手剩下来就交给你可爱的部下负责吧,这可是你做的决定。”

 

中原中也挣了两下未果:“你这是消极怠工。”

 

“毕竟中也难得关心我一次嘛。”

 

好了,这才是太宰治真正想要说的。隔着黑暗也能想象出他偷腥般愉快又得意洋洋的笑容,他的唇贴着中原中也的耳廓,极尽暧昧的音调连同湿热吐息一同被尽数纳入其中。他比他高上一点儿,下颔蹭过他的鬓角,双手揽了他的腰制住那未起便被平息的细微挣扎。于是中原中也在这如情人般亲近的私语中迅速红了耳根。还好没有光亮,他看不清。中原中也愤然又庆幸地想。

 

不同于以往作战时,习以为常的脊背相依。他们像是在暗中较劲,又像是在彼此扶持;那是完全托付信赖的证明,也是心脏交错的姿态。而现在,中原中也的后备紧紧贴近太宰治的胸口,他们年轻的心脏离得那样近,近到中原中也错觉自己血脉之中奔流无止的血液正是从太宰治的心房里喷涌而出。

 

在这巨大的无边的死寂暗流深处,唯有彼此混乱不堪的心跳恍若浩瀚轰鸣,一下,两下,从肌骨相贴之处。中原中也不太想回头了,他耳根有些烧,心头被熨得温热,他开口,依然要佯装凶恶来藏掩慌张。

 

“要是你真残废了,我可得出双人份的外勤。”

 

太宰治就笑,他说疼,中也你给揉揉?回答他的是一记让他觉得肋骨都要断掉的肘击。

 

“……中也啊,我膝盖还没好,你先要把我打残了。”

 

“那你就给我安静点儿。”

 

他们当真不说话了,那种逃命者剧烈的心跳声在莫名的沉静之中渐渐地听不见了。胸腔里搏动的声响渐趋平缓、渐趋柔和,他们恍若被一圈骨骼分开的同一颗心脏。

 

中原中也闭上眼睛,想起玻璃彼端的太宰治。

 

 

彼时月色晦暗,时有重云遮挡,四周寂寂的没有人声。只有夜露,冰凉沉重,砰然坠地。太宰治吻他,吻泛着潮红的耳根,精巧的颈环,锁骨,胸口,还有紧致结实、线条漂亮的腰腹,——独独不碰他的唇。有太多次,他已触到那温凉的唇角,却永远欲语还休,欲语还休般收束回去。中原中也在黑暗里也好看得要命的蓝眼睛蒙了层情潮的雾气,他痛到无法言语,但总有什么宛如跗骨之蛆。太宰治的眼里嵌了松香,从翠绿的枝梢滴落的,虫尸蛰伏其中。那眼睛这般望下来,要看中原中也那叫人厌恶的自尊被摧毁殆尽。中原中也偏是最不能遂他愿的那一个,他仍是秉持着与生俱来的骄傲,骄傲地咬紧牙关,纵然额发湿透,眼角眉梢满是情欲的潮红。他越过太宰治琥珀一样的低垂眼眸,去看他背后终于晴朗起来的夜空。

 

这很好,中原中也想,星空真美,满目凄凉。

 

 

倘若太宰治确如一片虚空,不接纳,不吐露,一无所有,亦无所求。自始至终的孑然一身,被尽然疑作虚情假意的热吻,大抵是有人爱他的,而他始终恐惧着去爱世人。中原中也就在这极目荒芜之中,捕捉到了逃离的讯号。

 

他不吻他,他只问他:你在哪里?

 

 

你在哪里?

 

太宰治陷入了长久的沉默。他不吻他,也不再笑了。他在中原中也的眼底看见自己背后的夜晚,这很好,太宰治想,星空真美,荒凉入骨。琥珀黯淡下去,不知是真是假的深情。

 

他叹息,回答说:我在人间呀。

 

 

 

到这儿来,童话就可以结束了。中原中也想,最后的残烟被来访者的皮靴踩入泥里。接着便是火光、巨响,滔天热浪,中原中也站在燃烧殆尽的过往身旁,平静地捡起脚边一片凋零的红椿。③

 

通往安息之所的大门就在眼前,是的,到此为止,不会再有更多了。

 

从这里,他的脚下,到彼方的冰冷石碑,他要走过去,亲证他的死亡。

 

中原中也在原地迟疑了许久,这迟来的薄雪也终究是落了。起初是极细极轻的微小雪尘,在他的眼睫与暖色调的发梢留下湿漉漉的水迹;再后来,是绒羽般的大小,它们从霞光被吞噬殆尽的寒空一隅跌坠下来,扑向漆黑无光的空茫人间。这雪曾经堆积在一树一树的扶桑枝头,也定然覆过尸横遍野的古战场;黑夜将大地拥入臂怀,雪却偏要为其厚施粉黛。④他在骤冷的夜风里呼出一口浅淡的白气来,即使唇间没有烟卷的火光,也像是个耽溺其中的可怜虫了。

 

那头仍有人在吊唁献花,中原中也看得见。然而从这边出了墓园,却是几名黑手党的成员。中原中也并未感到诧异,他听闻太宰治在基层之间也是有至交的——比如织田作之助,但他的了解也仅止于此罢了。在成员变动如此迅速的黑手党,竟也有将这情分守了四年之久的人在,只是太宰治自己也未必真正记得。中原中也没有刻意藏匿自己,但他们似乎也不曾注意到他,沐着雪,走入无边的夜色中去。他又等了好一会儿,天地间只剩下簌簌的清冷雪声,不再有人踏入死地,亦不再有人重返人间。

 

中原中也拍了拍肩上雪花,又习惯性地想摘下帽子抖落几回,这才记起他丢了帽子已好些时候了。有够狼狈,他嘲笑自己,迈步前行。

 

 

一只黑猫在门边等着他。

 

他停住,这小恶鬼炭火的双眼冷冷地紧随着他。——灾祸将临,厄运当头?中原中也自然不惧这区区的野猫,对所谓的传言也是嗤之以鼻,但这阴冷的两团鬼火让他一个激灵,仿佛无言的提醒。他一定忘了些什么;他一定忽略了些什么。这个念头让他前所未有地感到不安和焦躁,可当他再定睛看时,这巫婆的化身早已悄然逃离而去。

 

这是哪里的小路?

 

这是哪里的小路?⑤

 

像是渺茫的凄然歌声,中原中也踏着一地白雪,走向那被洁白花朵温柔覆裹的墓碑。下了这半夜的雪,碑上的字迹已有些看不清了,中原中也亦不可能走近,替他擦一擦那雪迹,就如为友人掸去身上的落雪。这样的动作太过亲昵了,只适合密友或情人;而这白雪白花,皆是最为纯净的颜色,与他——他们,则是全然背离的两面。

 

再没什么比冰冷残酷的东西更为隽永啦。中原中也听到太宰治似笑非笑,温言耳语。

 

他什么也不留下,什么也不带走。他不曾给过他什么,也向来清醒而冷静,不给自己一个梦的机会。

 

终于明白了吗?中原中也啊。

 

于是中原中也转回身去,面对着那个在风雪之中,渐渐向自己走近的人影。

 

早就明白了的啊,中原中也。最初踏入墓园之时,顺着那地狱之使者轻盈掠去的方向,他看到那人一身的细雪,来得定不比自己要迟。震惊、愤怒和不可置信都只在一开始,他几乎要暴跳如雷地去揪太宰治的衣领,诘问他以谎言欺瞒自己的原因;可就是在这一瞬间,记忆断片铺天盖地而来仿佛飓风过境,在他苍白的胸腔里发出席卷一切的绝望轰鸣。

 

他想起来了。

 

 

 

“……汝,容许吾阴郁之污浊。”

 

——那葬身于黑暗尽头的梦境。

 

    “勿复,吾之觉醒。”

 

——他不再疼痛、失去温度的身体。

 

“万不得已的时候,选择权就交给你自己了,中也君。”‘

 

——他残破不堪,断断续续的回忆。

 

“……真是狼狈啊。”

 

最后一句,是他自己的声音。没有下雨,是个晴朗的好天气。而他浸于血污与浊土,温暖的冬阳从他眼睑上漫涌过去,中原中也在坠入永恒的平静前闭了双眼,觉得自己就快要在这光明之中化为灰烬。

 

 

——那些他所遗忘的,他所忽略的。他只记得那个精疲力尽、即将深深睡去的自己,自嘲般想要去问一问,问太宰治看着自己的墓碑,会是什么表情。那片浪漫的海也黯淡下去,和曾经的琥珀一起。

 

 

“休息吧,中也。”他曾这样说过,如今却只剩下一句:

 

“该醒啦,中也。”

 

眉眼温和如故,辨不清真情抑或假面,却偏叫他深信不疑。好像只要睁开眼,便会有千万道晨光散落,长夜漫漫,悉数消弭。

 

但他也永远不再有机会知晓,太宰治曾去到他离去的那处河岸。晴后便是雨,太宰治在天地间一片空茫的蒙蒙细雨之中,孤身一人,沿着河岸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夜色褪尽、黎明更冷,他手中拿着这残破的遗物,纵然辞色冷淡,却茫然而无措,仿佛彻底的迷途。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迷途之人呢。

 

他听见自己的心在疯狂跳动,咚,咚,咚,每一次拼尽全力、歇斯底里的撞击,在他的胸腔里轰然震荡。

 

——不,那不是他自己的,是太宰治的。

 

他看着名为太宰治的男人走近。咚,咚,咚。他的心跳。中原中也的手下意识抚上胸膛,手指触碰到最后的死寂。我的心跳?

 

他在震耳欲聋的撞击声中不可抑制地回想起来那一天,他的胸口紧贴着自己的后背,彼此慌乱不堪的心跳是如何清晰地传递到掌心,又是如何在渐趋平稳之后沉静地共鸣。

 

而现在呢?他注视着那个男孩儿走远又回来,一眨眼一眨眼的工夫,长大了的太宰治已经站在他的面前。中原中也怔了半晌,念出对方的姓名。而被念及者什么都听不到,什么都看不到,他们近在咫尺,却有一颗心脏早已沉寂无声。

 

他的昔日搭档,他的故友,他的宿敌,他的——不,只有那个词语,绝对不适合用来形容他们。太宰治俯下身去,把脏污了的帽子,挂回墓碑的边缘。雪下隐约能看得见中原中也的名字,他只是微微低头看着,无需拂拭,无话可说。

 

中原中也只觉他的行为可笑,他现在已经不需要这顶帽子了,以后也是。所有人都是终将被人间除名的旅者,在人间也如在梦里般徜徉二十二载,他该醒了,也要离开了。

 

“我信任你,使用了污浊。要把我……好好地送回据点啊。”

 

“交给我吧,——搭档。”

 

 

记忆重叠交合,曾有一次污浊过境的最后是这样的收梢。太宰治弯了眼眸,唇边还带着血迹和淤伤,但确实是向他笑着。侧脸沾上的雪花,眼底的冰冷碑石和茫茫白雪全都消失不见,被敷衍却温柔的笑意取代。只一眼,他便下意识陷入安心的假象,又下意识将信任全盘交托。可他忘了有关自己的承诺,太宰治一次都未曾信守。

 

也罢,都是要叫他还的。

 

中原中也握紧了拳,最后一次抵上太宰治的胸口。只不过,碰不到那片尚且温热的虚空,再也感受不到肌肤相贴之处传来的震颤指节的跳动。耳边心跳声渐弱。中原中也闭上眼睛,他的语调减退了惯常的厌恶,有的只是疲惫和自嘲了。

 

“这一次,换我丢下你了,混蛋太宰。”

 

生时次次的弃之不顾,与死亡带来的彻底落幕,到底哪个更冷酷一点?

 

他叹息,又继续说。“人世对你来说,大概是条夜路。好好走完它,可别给我哭鼻子啊。”*

 

名为中原中也的亡魂收回手来,头也不回地向前迈步离开。

 

名为太宰治的人类立在原地,发梢被不知何处的风拂动。他伸出手去也惟有指间生凉,再回头来看,已经什么也没有了。……或许,本来也就是空无一物的。他的身后,还有身边。

 

 

中原中也已然离去,而太宰治还留在人间。这空空荡荡、广袤无垠,他恐惧着也爱着的人世间。

 

 

 

The End。

 

2016.8.21,3:59。

 

 

 

 

①借梗太宰治《人间失格》

 

②蒋勋《孤独六讲》

 

③官图梗(?),意思是太宰治在中也的车里放了一束花然后把它们一起炸了(。

 

④中原中也《雪赋》 《盲目之秋》 与原诗句皆有出入

 

⑤太宰治《人间失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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